六十年前三聯書店創辦秘聞

六十年前三聯書店創辦秘聞
香港 羅琅 上世紀四十年代末，我初到香港，語言不通，人地生疏，沒有工作，日間常從西區步行到中環，逛書店打書釘。從上環起就有書店，永吉街口有大公書局，近中環有智源書局，大馬路(皇后大道中)昭隆街口有商務印書館，打對面是陸佑行的中華書局，利源東街口二樓是新民主出版社，附近有百新書店，從這邊望上對面二樓，便見一塊大招牌，白底黑字，上行小字寫著“生活書店、讀書出版社、新知書店”，下行大字“香港聯合發行所”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20個字的招牌，印象深刻。 上三聯發行所，要從陸佑行側邊橫街一木梯登樓，每踏梯級便發出吱吱聲響，梯級木板已被行人磨踏得凹下去了。店堂不大，有讀者圍著書?看書，除了聽到馬路上車聲、叫賣聲外，只有掀書頁發出微弱的沙沙聲。職員一臉嚴肅，畢直站立，有時整理書架，讀者有詢問，他們態度和氣，熱心回答，有時還代你找書。他們年紀同我應該差不多，二十左右，所以我對他們感到親切，希望自己能夠在這?工作。 比起店堂寬敞，裝修堂皇的中華書局，商務印書館的職員工作時坐在玻璃櫃後，好像店員與自己隔了一層的感覺。他們賣的圖書大都是本身出版的經史子集之類，新思想的讀物不多，所以我打書釘最喜歡的是三聯書店。新民主出版社也不錯，此外大馬路與域多利皇后街轉角的“初步書店”我也喜歡去翻新書雜誌，但書店面積淺窄，看書不方便，不久該店老闆胡鐵民返國內，書店也就結束了。 我在香港第一份工，老闆除三餐一宿，每月只給20元做零用，除買報紙之外，省食儉用就把錢拿去買什麼“幹部必讀十本書”，還有什麼《聯共布黨史》之類，其實只有初中程度的我，許多讀不懂，對“大眾哲學”反而較容易接受，《卓婭和舒拉》也喜歡。所以窮是窮，書卻買了不少，都是從三聯捎回來，並把包書紙拿來包封面。 知識分子家園 三聯書店被稱為知識分子的家園，鄒韜奮先生也是我敬仰的出版家，他不但出了許多好書，後來又知他對出版工作十分認真，這是聽他們的後輩說的。據資料，它是由三家不同機構合組而來的，他們都創業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： 生活書店：成立於1932年，創辦人為鄒韜奮、徐伯昕。 讀者出版社：成立於1935年，創辦人為李公樸、柳湜、艾思奇、黃洛峰。 新知書店：成立於1936年，創辦人為錢俊瑞、姜君辰、薛暮橋、華應申。 日本侵華期間，上海淪陷，這幾家書店只有四川重慶分店繼續營業。1945年8月15日，日本侵略者戰敗投降，兩個月後，三家書店在10月22日公佈啟事於報上說： 為了集中力量，經過長時間考慮和縝密商討，決定立即聯合經營，把“生活書店重慶分店、讀書出版社重慶分社、新知書店重慶分店合組為重慶三聯分店”。又在報紙啟事中說是為了節省人力，合組重慶三分店為華西讀者服務，自1945年11月起，即由三聯分店接辦。 “生活．讀書．新知”從上世紀三十年代成立至抗戰初期，由上海發展到全國已有七千餘處，1939年因受到統治者不斷打擊，皖南事變後，全國各分店除重慶外，都被封閉，鄒韜奮被迫在流亡途中去世，李公樸在昆明被暗殺。1947年上海總店不得不轉移到香港繼續經營。 1948年香港的三聯書店負責人為黃洛峰(讀書)、徐伯昕(生活)、沈靜芷(新知)。中央指示三店進行合拼，8月並向香港文委胡繩、邵荃麟及三店負責人組織領導組，起草制訂合併方案。10月18日選舉產生臨時管理委員會，主席黃洛峰，總經理徐伯昕，並決定成立“新中國文化事業有限公司”和招外股。 10月26日晚在香港皇后大道中54號二樓，原生活書店門市部舉行聯歡晚會，慶賀新公司成立，參加者40多人，從成立聯歡晚會拍攝的照片上，可以見到最後一排就有藍真先生，那時他是小伙子，今年已是八十有四老人了。 藍真在一篇文章中透露，“持恆”是生活書店於1947年12月在香港創辦，為紀念鄒韜奮的遺願，原擬定名為“韜奮函授學校”，因為考慮這名字太響，為便利國民黨統治區的青年參加學習，故定名為“持恆”，寓“堅持求真，精進不懈”之意。 上世紀五十年代，我看到“聯合發行所”那二十字招牌是1948年10月18日後才掛起的。藍真在“持恆”結束後轉到生活書店，再加入“三聯”。 我所知當年在“持恆函授學校”學習和工作的，還有翟暖暉、呂舜如、杜文燦、胡天龐等人，後三人也在三聯工作。除杜文燦已逝世外，其他的都已是耄耋老人了。 徐伯昕是三聯書店成立時的總經理，香港三聯分店是張明西，後來接手是楊明，藍真負責總務，廣州解放，楊明和裘惠同夫婦返國後，便由藍真接任。唐澤霖來港負責管理出版界，藍真是他的副手。文革期間唐澤霖調返廣州，藍真接其任，蕭滋則任三聯經理。後來北京調來董秀玉接任退休的蕭滋經理職務。董秀玉回京後由上海調來趙斌任董事長兼總經理，幾年前調任香港聯合出版集團的董事長，三聯則由曾協泰掌舵。 從生活書店到港在大道中創立門市部，到1948年合併為“三聯書店”，今年已是60周年了，用中國說法是一個甲子，以人歲而說就是一個花甲。 五十年代三聯香港店門市部只有四、五百呎店堂，新民主出版社就在利源東街口二樓到大道中175號門市部，也是小小幾百呎，據所知，三聯書店曾搬上威靈頓街，即現在中商大廈，擁有幾層樓門市，還有十多間門市店，都論千計萬呎，真是不可同日而語，說明三聯書店的步伐是在不斷發展和壯大中，對知識界頗有影響，被稱為知識分子的家園一點不誇張。 一生奉獻的人 成立於上世紀1948年的三聯書店，在香港能為它奉獻60年的，且身體健旺的，除人稱為“公”的藍真外，不作第二想。藍真不是香港三聯書店的普通職員，而是從“一腳踢”的總務到三聯經理，三聯、中華、商務香港總處總經理，到出版集團董事長、名譽董事長，現在他還經常到集團寫字樓，了解情況，關心業務，甚是難得，值得人尊敬。 我認識藍先生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，當時我在上海書局工作，每月總見一班出版界的同業到我們四樓開會，他們是學文書店經理陳建功，總編輯翟暖暉，三聯書店藍真，新民主出版社陳祖霖等。 他們開完會經過三樓編輯部，二樓經理部、發行部，都來與負責人打招呼，因此早就認識他們，何況我太太又是出身三聯書店的職工。 學文書店的成立，自然是三聯書店藍真牽頭搞出來的，目的是出版新書供應香港及海外。後來，新加坡殖民地政府當局，宣佈禁“學文”招牌的出版物入口，不得不改名為“大光出版社”，還有其他名義出版不同內容的讀物，一直經營了幾十年，還刊行《廣角鏡》雜誌，《健康與生活》雜誌等，到不久前才光榮結業，完成歷史任務。 翟暖暉先生同藍真是生活書店創辦的“持恆函授學校”校友，該校有個“學友會”，老翟是負責人，老藍副之，所以兩人是好友，老拍檔。翟先生除長期主理“學文書店”、“大光出版社”外，還創辦“華風書局”、《廣角鏡》月刊，並與李少雄、張學孔創辦《香港商報》。 當年香港有人想籌備出版一份通俗的報紙，上世紀五十年代報社主要集中在中環，發行也在中環，方便工作，但戰後香港政府停止再發在中環開辦印刷所牌照，以前發出的執照則可以繼續經營。 翟暖暉岳父的昌興洋行，在中環有一家“南昌興記”小印刷所的牌照，於是透過藍真請老翟用他岳父印刷所牌照，由翟暖暉為持牌人，並投資十數萬元，購置印刷機，承印《香港商報》，也為督印人。商報由創辦和發展，老翟是功不可沒的。該報報頭是集葉恭綽字跡，湊成《香港商報》沿用至今。1967年一場反英抗暴，港英把承印人翟暖暉抓進監獄，判坐牢經年。 《香港商報》當年先後有金庸、高旅、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助陣，任其漢的“莊綺信箱”也很受歡迎，所以銷紙是左派報紙中最多的，他們要爭取報業通俗報紙讀者，也取得成功。 五十年代末期成立的萬里書店是一家中性的書店，出版方針走實用路線，集中出版無線電、食譜、醫藥、服裝、學英語(附有聲帶)……很受歡迎，期間藍真先生見到行家，常常詢問、了解讀者喜愛、市場動向，他當時是三聯書店負責人，他聽到外界意見便提供給萬里負責人參考改進，又出謀獻策，這樣使萬里掌握了市場脈搏，出版物不止香港一紙風行，海外也十分歡迎，其中藍真助力不少。 藍真早年有空閒，常給當年一班青年“小鬼”講故事，中國故事、外國故事、蘇聯故事，啟發他們的上進心。當時香港有許多十八九歲的男女職員很喜歡，聽得津津有味，一些人現在年事已大，還記得那些往事，我太太就不時對我說起聽藍真講故事時的興奮情緒。 同業、朋友有事請求他協助，他從不拒絕，難以立即決定的，他會說等研究了解後告訴你，不拒人於千里。 他在三聯書店，培養了許多接班人，現在大多退休了，有人含飴弄孫，有人下海，也有人耍麻雀防腦退化。藍真先生則一如既往，關心香港出版，讀書、說書、議書，閒時執筆著文，書人、書事，寫人生見聞經驗，歷史蒼桑歲月，勉勵後來者，所以老朋友都記得“老藍”這個人，而說香港三聯書店，自然也忘不了這位“老藍”的前輩對知識分子家園的奉獻。